青青亮亮石板屋《小说》
2018-05-08 08:2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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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巴山的柳坝车站上面有座青青亮亮的石板屋,它高大宽敞。墙用兰青色石块垒成,屋顶用兰青色石板搭成,它的主人是六十七岁的马二爷。

马二爷长的丑陋难看,歪歪的皂角脸,可他的独生女儿雪儿却天生丽质,像个绝代佳人,漂亮又十分活泼任性,二十岁是婚配的年龄,让马二爷经常提心吊胆:害怕雪儿天真之中失身于那些荒淫无耻之徒;害怕女儿也像十九年前一样走了她娘英子的路;害怕祖传三代的青石板屋在自己的手里变成了人去屋空。马二爷越来越心事重重了,越来越操心女儿雪儿的婚事了。近日,盖儿沟乡政府刘乡长刘百知捎了三次话:“让你的女儿做我家的媳妇吧!”马二爷没搭腔。因为刘乡长的三公子他见过:小低个儿、瘦黑脸,扫帚眉下一双肿泡眼,踏踏鼻子,青蛙嘴,见人爱龇牙咧嘴的笑,来过两次,见了雪儿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马二爷见了这种人就摇头不已,马二爷也压根儿从心里就瞧不起这号穿戴打扮奇形怪相的货色。可马二爷心里明白,不喜欢归不喜欢,咱最好不要得罪刘乡长和他的三公子,人家有权有势。咱不跟他也不要惹他。可马二爷的女儿雪儿就不吃刘乡长和他三公子的这一套,她胆大泼辣地拒绝了求婚不说,还毫不留情地对刘乡长的三公子说:“滚远点,别自作多情,你老子就是当了省长我雪儿也不放在眼里!”

刘乡长的三公子刘无然不恼不怒地斜瞪着雪儿笑嘿嘿地讲:"莫要嘴硬,你迟早是我刘家的人儿哩!”

雪儿听了气的双眼园睁,恶狠恨地说:“呸,你娃子滚不滚?”说着在青石板屋门后提了一把锋利的大砍刀追了出来。

“呀呀,这……”刘无然一看这势头,吓的屁滚尿流地转身逃走了。

“雪儿,莫这样疯!”马二爷看见女儿气愤难评的样子张觜劝道。雪儿回转身来吃吃笑着进了屋,她根本就没把刘乡长的三公子刘无然放在眼里,全当开玩笑一般就打发了。

“爹,我明日里去一趟安康城,后天回来?”雪儿放下手中的大砍刀笑嘻嘻地对马二爷说。

“进城去成咧,要处处小心着才是。”马二爷听了雪儿的话叮咛说。

“嗯,你放心。”雪儿向爹马二爷讲。

“死女子,我能放心吗?你看看这几天够折腾人哩。“马二爷嘴里嘟嘟囔囔着又讲。

“爹,你真是。”雪儿娇媚地叫了他一声,他不再说话进自己的屋内躺下了。

夜来了,一轮圆月浮在山巅,山上山下是水银泻地般的月光。雪儿收拾好了自己进城要带的东西,也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了。

2

春天的山青青绿绿,天空蓝蓝如洗,大巴山的自然风景美丽迷人。马二爷没有心思去游山看景,他倒背着双手慢慢地走出了自家的青石板屋,走向山坡的石崖下,蹲在窄窄的石级上时不时的望着山下那两条铮亮铮亮的钢轨,望着那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耐心地等待着女儿的归来。雪儿昨日里一大早下山坐火车去了安康,说今天下午二点多回来哩,还不见人影儿,是误了点没搭上火车,还是在城里事儿没办完,会不会发生了啥意外的事儿?马二爷心里七上八下地乱猜着,时不时地抬一抬头盼望自己的雪儿能早点出现在铁道线上,他望了半天铁道线上什么也没有,只好失望地坐着和耐心的等待着。

马二爷歪歪的皂角脸,脸色黝黑,一双细眯眼和两道粗短地眉毛极不相称,尖尖的下巴上几根稀稀疏疏的黄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蒜头鼻子也像不听话似的耸动着,大觜巴一张一合露出焦黄的牙齿来,给人一种丑陋不堪的感觉。温暖的阳光下,他蹲着缩着脖子,凝神注视着山下的柳坝火车站,总不见那列绿色的火车开来,他开始坐卧不安。便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从腰后拔出了那杆溜光溜光的烟锅子来,这烟锅子是翠绿翠绿的玉石嘴儿,烟杆是黄朗朗的竹子,被马二爷的手长久的摸揣变得光光滑滑,烟锅头是一只黄铜铸造的精品,口儿有大拇指大小,烟杆上吊着一个油腻腻的羊皮荷包。马二爷把烟锅头伸进烟包里悠悠地挖着装满烟叶,将玉石烟嘴儿噙在了嘴里,在灰白色的上衣兜里摸出火柴“哧”地点燃,开始抽起了烟。浓浓地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也从他咬住烟嘴的嘴角里飘出,呛的他吭吭嘎嘎不住的咳嗽,眼睛里呛出了酸渍渍的泪水来。他撩起灰白褂子的衣襟擦了一把细眯眼,继续抽烟。浓浓的青烟随着微微的春风旋转着飘走了。他偶尔抬头又望着山下那不远处的车站和那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还是不见雪儿的影子,便右手拿着烟锅子朝一块凸出的崖石上磕了磕,别在腰里站了起来慢慢的地爬上山石的台阶往自己半山间的青石板屋里走去。

马二爷边走边牵挂着自己的女儿今天能不能赶回来。他操心的是雪儿大了,野了,会不会丢下他一个老不死的离开了祖祖辈辈留下的青石板屋嫁到山外去,马二爷想:自己有几次故意地问女儿将来嫁个什么样的人,雪儿躲躲闪闪地笑而不答。有次他瞪着眼问急了雪儿嗔怒地说:“爹呀,你急着赶我走吗?”从此马二爷再也没问过雪儿的个人大事。然而,今年提亲的多了,过年时是北沟坡的王百万,他说自己的大儿子二十三岁,在城里一家工厂开汽车看上了雪儿,自己在铁路上包工程十三年也存下了几十万元,只要雪儿愿意立马把财礼送过来。马二爷觉得王百万确实富裕,儿子长得精明强干,很想攀结这门亲事,可雪儿死活不肯不说,反而还说:“王家不就是有几十万黑心钱吗?我不希罕!”紧接着是师范学校毕业的梨树村小学教师高勇托人来提亲,又是盖儿沟乡政府的刘乡长百知多回捎话给自己的三儿子说媒,雪儿没有一个中意的都拒之门外了。马二爷实实在在的揣摸不透女儿的心事了,他不知道雪儿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儿。可昨天他碰见了距自己家不远的王家女子王喜凤,这女子说雪儿和铁路上的青年工人李虎正自由恋爱着哩!他以为王喜凤这女子跟他说笑着玩哩,仔细一问这是真的,他有些坐不住了。心里又惊又喜又忧又愁。难道雪儿私下里有了意中人了?说雪儿没有意中人,那介绍了一个又一个她都挡了回去,说有了十有八九是实话呀!马二爷耽心雪儿跟了铁路上的工人,雪儿偏偏就跟了人家。难道雪儿不知道自己的娘是怎么死的吗?难道雪儿要活活把我马二爷气疯吗?马二爷又一次陷入了义愤填膺之中,他伤心落泪之余又回到了娶雪儿娘英子那段日子里。

3

雪儿的娘英子十六岁那年,被两个人贩子从甘肃的定西农村带到了黑龙山马二爷家。那时大巴山里没有铁路,只有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英子这个漂亮的少女被两个人贩子领进了大巴山,不知道过了多少河,走了多少路,实在走不动了。两个人贩子小声的对马二爷说:“二十个银元,把她留给你做女人生娃娃?”马二爷当时听了以为自己作梦哩愣住了,等两个人贩子又一次问他时,他痛快的答应了,并东借西凑了二十块银元留下了十六岁的少女英子。从此,英子嫁给了比她大三十一岁的马二爷。那时的马二爷已经是四十七岁的老光棍了,身体健壮如牛,他当天夜里将水灵灵的英子在青石板屋里奸污了四次。英子哭死哭活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这样成了马二爷的女人。三年后英子的肚子鼓了起来为马二爷生下了女儿雪儿。

谁知那一年春天,共和国的铁路大军开进了大巴山,沉寂了上千年的巍巍大巴山沸腾了。成千上万的铁路大军一到,人人忙活着搭帐篷盖工棚、修公路,此后是汽车、推土机一齐开进了工地,千军万马开山劈石,拉开了修建襄渝铁路线的大战。成天成夜隆隆炮声震天介响,机器嗡嗡,风钻吐吐,人欢马叫把沉睡了千万年的大巴山震撼地天翻地覆。千万面红旗呼啦啦地迎风招展,人定胜天让大巴山旧貌换新颜,让千里蜀道低头让路,让重重青山阻隔的陕、川、鄂三省四通八达,建设社会主义的今天和明天。居住在黑龙山的马二爷一下子慌了,他不相信铁路能从大巴山修通,能把陕西、四川、湖北三省连接起来,他自信地对自己的女人英子说:“修啥子铁路哩,这恐怕是修着修着就修不成搁下了吧?”

“咦,你胡说啥哩,修铁路是为了啥我不清楚,据那位大军的官讲‘富国富民’什么的,总之是好事哩!你有啥想不通的?”英子瞪了马二爷一眼讲。

“球咧,古人咋没修呢?国民党咋没修呢?就今天这些人能修成么?”马二爷斜着一双细眯眼摇摇头不信的说。

"哎哟哟,你快莫胡说喀!小心瞎说大军来把你抓起来关进牢房里!“英子小声地责怪着马二爷,马二爷不说了,英子又讲:“我也要去修铁路哩,你在屋里招呼着娃娃。”

”这咋个能成?娃娃又小饿了咋个办呢?"马二爷不悦的问。

“这是个啥子不得了的事,你不会喂娃娃吃饭?人家每家每户都出人出力,你不去了我再不去咱家光彩不?”英子的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马二爷又讲。

“照这么讲你非去不可了,可你一个女人家去修铁路不太方便呀!”马二爷极不高兴地眨闪着双眼冷冷地对英子说。

“有啥不方便?修铁路的人儿那么多谁能把你女人生吃了不成?”英子也不高兴地反问了马二爷一句。

“啊呀呀,你去你去,我不挡你!”马二爷生气似地说着上了床,他早早地脱了个精光躺下,屋里的油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英子脸儿白净浑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乌黑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满头黑发梳了个长辫子搭在背上更是年轻貌美。她不高不低的个儿健壮丰满,令马二爷爱不释手和满心喜欢。她收拾了屋里,关了青石板 屋的木门回转身来上了床开始一件一件的脱衣服。

马二爷眯眯的小眼睛这时候闪光发亮,他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伸向英子那饱满而又鼓鼓的奶子,英子脱光了衣服想熄灯,马二爷迫不极待地板倒了她。英子秀丽白净的脸上有一丝羞怯,她在马二爷的怀里挣扎着。马二爷一个劲儿的抱住光身子的英子,一下子翻身骑到了英子的身上就运动了起来,英子起初只喊痛,马二爷不管不顾的双手抱紧英子只管往死里干,没料想把个没感觉的英子弄的直叫唤.。马二爷干完了事儿他笑呵呵的还要抱着女人英子睡哩。

“唉,你是个吃不饱的男人!”英子全身放松了,头枕在马二爷健壮的胳膊弯里轻声地说。

“你是个诱人的魔鬼,我不能没有了你呀!你去修铁路我想你了咋办?”马二爷酸溜溜地回说。他说着一只手还不安生地捏揣着英子丰满的乳房,英子身不由己的任他玩弄。

“你真的同意我去修铁路了?”英子懒懒的问。马二爷双手蛇一样在英子光光的肉体上游走,又一次被英子的肉体撩起一种火一般的臊热,只听他“唔唔”了两声,又一次爬上了英子的身上要干那事儿。

“你说呀,同意了吗?”英子又一次忍着浑身的不适问。

“唔”马二爷双手抱住了英子的腰说:“我……”说着又进了英子的身体里。边干边说:“你真的要去修铁路呀?”

“你当我跟你说着玩哩?”英子喘着气说。

“等我再干一次说!”马二爷在英子身上动着说着。英子在马二爷得意忘形时,一把揪住了马二爷那命根子一拽,马二爷“啊”地痛叫了一声滚到了床上惊惧地叫:“你往死里整我?明日里就去修呀!”

“我当你死了只顾弄这事啥都忘了。“英子撇了撇嘴吃吃地笑着。她又一次抱住了马二爷躺下了,马二爷在英子的帮助下才和英子又一次好好过了一回性生活。

大巴山的月亮明晃晃地高悬山尖,春天轻轻地吹动着茂密的树林,只听轻轻的树叶子沙沙的发出声响,拴在青石板屋门外的一只大黄狗不安生地蹦着跳着,它朝夜空里狂叫着,叫了一阵后又静静地卧在了门口,再也不空叫了。山上一切都那么平静朦胧,惟有山下灯光通明,千百万铁路大军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建着襄渝铁路。

4

“爹,我回来了。”随着一声清脆的叫声,雪儿俏丽的身影闪进了家门。她肩上挎着一只美观的女式皮包,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雪茄和两瓶白酒。

“唉,我说雪儿呀你咋才回来,我下午坐在山坡上等呀等呀有三四个来钟头哩,没等到你我才回来了。”马二爷对刚进门的女儿唠叨着说。

“你等啥嘛,我说今日回来哩。”雪儿扬着头说,顺手将在安康城里给马二爷买的东西放在青石桌上,取下了挎在肩上的皮包。

“听说山外乱乱的啥事儿都有,你长这么大了我能放心吗?”马二爷头也不抬地讲。

“乱啥嘛,你听别人胡说哩,城里可繁华了,要啥有啥,只要有钱。”雪儿解释说。

“贼女子你不爱听我的话么?你有啥心事能满了爹!”马二爷眼珠子一转说,他歪歪的皂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有啥心事哩?你一天老糊涂了想东想西的顾虑这顾虑那,光怕我有个啥闪失是吧?”雪儿微笑着撇撇小巧的嘴巴问。

“唉,你莫套爹的话,你娃娃家那点儿心思爹明白着哩,赶紧给咱做饭吃吧,我的肚子咕咕叫了。”马二爷顺手拿起雪儿放在桌上的卷烟打开说。

雪儿“嗯”了一声说:"木耳买了个好价钱,三十斤卖了一千二百来块。“说着将一叠钱放在了青石桌子上进厨房里了。她打水洗了手脸,腰里围了一条花围裙开始站在案板前和面,切菜,又点燃木柴生火忙了起来。

马二爷嘴上刁了根卷烟,双手数着100元的票面的钱,数完了笑笑地揣进了兜里,端起桌子上的铜茶壶,将壶嘴对着自己的大嘴巴抿着饮茶,他看了一眼忙活的女儿,又沉浸到了开始修铁路哪年月里去了。他清楚地想起自己的女人英子离家去修铁路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抱着雪儿又亲又爱,对他倒是不冷不热了,渐渐地英子回来的时间一月一次,两月一次,回来后和他亲热也是冷冷的象个死尸,不象过去那么当回事了,完了事走了后就再也没回来。他背着幼小的雪儿去找过,人家铁路上的人告诉他说:“你说的英子和四川的一个修铁路的小伙子离开了工地,不知去向!”他一听惊呆了,第一个印象是这女人跟人私奔了、跑了?永远地离他马二爷去了!

马二爷那天哭天喊地,他在火车站日娘绝老子的乱骂了一通,没有一个人问他咋回事,也没一个人劝他,他骂累了骂困了也没力气了,抱着不到两岁的女儿昏沉沉地回到了青石板屋里。他既伤心又愤恨,他看着可爱的女儿愤恨又消逝了,他只恨修铁路和铁路上的人,是修铁路让他马二爷的女人英子逃走了,是铁路上的那个四川人把他的英子勾引跑了,他和铁路上的人永远势不两立!他恨铁路恨的咬牙切齿,他恨铁路上的人恨得要死……马二爷那一夜吸着烟不知吸了多少,他不知道烟荷包是啥时后空了的,他不知道油灯是什么时后把油燃光的,当家里的油灯熄灭时他的心灯也就熄灭了,他想着自己女人英子离开他时的情景……当他又一次点燃烟抽着时雪儿喊他吃饭,他从回忆中又回到了现实中,望着女儿心满意足地笑了。

雪儿亭亭玉立象一朵盛开的玫瑰,不娇不艳。她身材苗条颀长,鸭蛋形的圆脸白里透红,眉如柳叶,眼如秋水,玲珑秀气的高鼻梁十分耐看;小巧的嘴巴犹如樱桃,说话声音清清脆脆象巴山里的画眉鸟儿唱歌一般的好听。在家里他是马二爷的心头肉,是掌上明珠;在巴山的少女们中她是百里挑一的金凤凰;她能唱出巴山里许许多多歌谣和民歌,她心灵手巧又纯真善良,喊马二爷吃饭时已将饭菜端上了屋里的青石桌。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一瓶白烧酒,四张烙的黄朗朗的薄面油饼,两碗鸡蛋粉丝汤。

“你晚饭做的快嘛。”马二爷坐在青石桌前从雪儿手中接过一双筷子夸赞说。

“你莫夸,快点吃呀!”雪儿笑盈盈地说着开始吃饭,马二爷也抓起了一张薄油饼吃了起来。

雪儿的脸转向了青石板屋的门外,她边吃边想自己和巡道工李虎相爱的事。这事儿咋向爹马二爷开口说呢?明说爹会暴跳如雷,会骂娘绝老子;不说两人偷偷摸摸爱下去总不是个事,何况李虎今年都二十六岁了,昨天同李虎一块坐火车进了一趟安康城又坐火车回来,两人说了许多心里话,李虎最后还问她:“你真的嫁给我吗?”

“你还信不过,叫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她反问说。

“那么说雪儿你永远永远地爱我呀?”李虎调皮地问。

“啊哟,你个该死的是套我的话咧?”雪儿粉脸含春,一团红晕涌上了脸颊娇嗔地说…

“你发哪门子呆呢,饭菜都凉了?”马二爷鬼鬼地望着发呆的雪儿问。

雪儿一惊红着脸说:“我想啥时候你也坐火车进一趟城哩!”

“我进城做啥,有事你去办一样哩。”马二爷吃着说。

“你去看看城里楼房盖了几百栋啦,马路修了二十米宽,平平坦坦,火车站豪华漂亮,汉江上架起了双桥,一到夜里汉江南岸和北岸灯火通明,车来人往,各大商场都敞开门营业,吃的喝的多哩!”雪儿向马二爷讲。

“看看看,我说你个贼女子变了心吧,看不上咱家这青石板屋了是吗?这真是女大当嫁呀!”马二爷的大嘴一张一合地讲,下巴上的几根稀稀的黄胡子一翘一翘的抖动着。

“爹呀,你莫乱讲噢!”雪儿不高兴地说。

马二爷是个精明人,他认为女儿掩饰着自己的心事,刚才就想着什么,看着那发呆的样子咋能逃过自己的眼睛。他又一次试探性地问:“雪儿,北沟的王百万今天一大早来说,只要你同意跟他家大儿子,他拿出伍万块钱给你们办最体面最气派的婚礼!”

“他们家的票子全送来我也不会同意,你叫他们死了这份心。”雪儿气愤地说。

“看看看,你个女娃娃家不能不嫁人呀?”马二爷眯着一双小眼无可奈何地问。

“你莫操心,我的事等定下来再告诉你嘛。”雪儿对马二爷宽心似地说。

“唉!”马二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便继续吃饭。

雪儿心疼自己的爹马二爷,马二爷今年快七十五岁了,身体明显的不如往年健康了;可她又恨自己的爹认死理儿,对铁路上的人千篇一律的恨最不公道。她草草地吃完了晚饭,又担了水桶到半山坡上的那眼泉边挑水去了。马二爷望着女儿的倩影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安,他千想万想总感到:“这贼女子怕是要走她娘英子的路哩!”

5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了,夜晚里清清淡淡的各种花香随着春风轻轻袭来,在空气里飘飘荡荡的散发着迷人的香味;月亮象个害羞的少女半掩着玉面跳上了山顶,偷偷地看着黑龙山青青亮亮的石板屋;星星在无际的天宇上眨闪着多情的眼睛,把大巴山的春夜装点地更迷人,更美丽和更神秘。雪儿进城回来做了晚饭,挑了水后早就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她静静地躺着心里却不平静。她想着自己的爹马二爷这么大的年龄了还是过去的老样子,怕自己嫁了铁路上的工人丢了这五间青石板房,害怕自己一去不再回来,这到底是为了啥呀!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亮亮地盯着跳动着的煤油灯光,自言自语地说“爹真老糊涂了,咋光叫女儿嫁个山里的人儿,你永远恨铁路上的人是错误的!娘哪年跟铁路上的人跑了,她是受不了这大巴山里的落后和愚昧无知的生活,才狠下心丢下了自己幼小的雪儿,抛弃了比自己大三十一岁的爹离开了,娘是对的。可是爹恨娘,现在又拿娘同女儿比这更是错上加错,雪儿想着自己刚懂事刚上学时也恨过娘,后来她渐渐地长大了有了知识,不知怎么对娘再也恨不起来了,再后来听说娘死了,爹那天炒了四个菜,一个人坐在青石桌前兴奋地喝了一瓶白酒,哈哈哈地大笑一阵,又呜呜地老牛似地嚎叫着哭了一阵子,他喜怒无常地讲:“狗日的女人是我马二爷的,跑了跑了倒送了命,这是老天爷对你英子的惩罚啊!”由此雪儿开始恨起了自己的爹,恨他无情无义,恨他愚昧无知,多少次在梦里呼唤着自己的娘。

月亮的银辉悄悄地溜进了青石板屋里,它从窗户上偷偷地钻进床上,照亮了披散着长发躺在床上的雪儿,她脸上有亮晶晶的泪珠。她擦了泪很想合上双眼入睡,再也不想回忆过去了,可越不想回忆,好象过去跟她作对似的又浮现在脑际又闪现到了眼前。她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魔法又回到了自己同李虎相爱的事儿上,也想到了那次坐火车的难堪。

那是雪儿刚满十八岁初中毕业那年夏天,她同几个同学坐火车从安康城里回来时,在柳坝车站下车女列车员要验车票,她掏票时才发现自己被小偷偷去了身上仅有的 20元钱和车票,一时间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女列车员,只是吞吞吐吐地说“我……我的……钱和票……被偷了!”

“没票就是没票,编造谎话骗我吗?”五大三粗的女列车员铁青着脸不客气的质问她。

“我真的被偷了钱和车票”雪儿求饶似地又讲。

“补票,按无票对待!”女列车员粗壮的腰身一挺,粗声野气地喊。

“我……我……我没钱……”雪儿难为情地解释说。

“哟,这么美的女子没钱了?你咋没把自己丢了呢?”女列车员挖苦着说,并拉开车门不由分说的对雪儿骂道:“没钱滚下去!”说着野蛮地拉了雪儿一下推向了车门口,她不留神被摔下了车,跌倒在站台上擦破了膝盖骨血流不止,疼痛和羞辱使她忍不住哭了。

“砰”的一声,女列车员狠狠的关了车门,列车也开动了,雪儿只顾哭着,没看清列车员的胸牌号,她被两个女同学扶起来坐到了候车室,一个女同学说去找药来给她包扎,过了一会儿急匆匆赶来了一个高个子青年人,拿来了药和纱布、胶布给她进行了包扎和另外一个女同学将她送回了家就走了。后来雪儿的伤口好了,她下山赶到铁路工区一问才知道了给她包伤的人叫李虎,是养路工区的巡道工。每逢下山她就到他的工区里去坐一会,去谈天说地,渐渐地雪儿感到自己爱上了李虎,几天不见就象丢了魂儿似的。随着交往的密切和年龄的增长雪儿也观察到李虎爱上了自己,可是双方都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事和爱说出来,都默不作声的藏在心底。然而越不想暴露自己的爱,反而越暴露了自己。李虎在去年秋天的一天终于深情的对她说:”雪儿,我爱你!”

“我……”雪儿的眼眶湿润了,她含情脉脉地想向李虎说我也爱你呀,终归出于一种少女的羞怯,双手捂住了发烧滚烫的脸,想让“砰砰”跳动着的心儿平静下来,想说又说不出口,就在她犹豫之时,李虎竞走进了屋里拥抱住了她,第一次轻轻地吻了她,她看着自己想爱不敢爱的人走向了她,拥住了她,终于鼓励似地使她也用低低的声音告诉他“我也爱你!”

“妈呀,我怎么想起了这些!”雪儿浑一颤抖说。月光的银辉洒在青石板屋的脚地上,洒照在躺在床上想心事的雪儿身上,她心里甜甜的,双眼笑笑的睡着了。

马二爷在隔壁的房间里早就睡着了。他的呼噜声和咳嗽声很响地传来;屋内的老鼠叽叽唧唧地在地下乱窜着象打仗,一会儿老鼠钻出了门洞下跑出去了,屋里一静雪儿听见了爹的呼噜声和咳嗽声。再过了一会儿,老鼠又从门洞底下钻了进来在屋里欢叫着乱跑,雪儿就听不见了爹的任何动静,只能望着窗外那高高悬在天空的月亮,她望着望着就翻身侧躺着静静地睡去。睡梦中她的心上人儿李虎又一次浮现在她面前。似乎这个青年来铁路上工作就是为了她而来的,似乎他就是她的终身依靠,她真的不能没有他——李虎。她在梦中还轻声叫着他的名字“李虎,李虎!”然后又悄悄地无声无息了,马二爷听到隔壁女儿的梦话后翻身坐其,伸手摸到旱烟锅子抽起了烟。他想:看来女儿是有了自己的对象呀,这对象的名子叫李虎!

6

李虎今年 26岁,家住在渭北高原上的北雨县一个小山村,六年前夏天西安铁路运输学校毕业来到了襄渝铁路线上的大巴山当了养路工人。小伙子高个头,长方脸,单眼皮,一双炯炯有神的鹰眼;高高的鼻梁,厚厚的嘴唇,年轻漂亮而又血气方刚。成天背着巡道的工具包,手提信号灯、肩上扛一柄巡道锤,身穿棕黄色巡道服巡视着线路安全。他举止言谈粗声粗气,为人处事实实在在,是个难得的好小伙。雪儿爱上他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三年前的夏天,李虎从安康铁路分局办完事儿回来在柳坝车站下车,看见一个少女遭到女列车员野蛮的推拉摔倒在了站台上,列车开走了,他回工区里拿来了药为她进行了包扎并送她回了家,并没想到让这个少女将来成为自己的女朋友,只是出于一种义务和爱护。后来这少女经常来工区看他,同他接触长谈,他知道了她叫雪儿,渐渐地他们相互产生了爱情,李虎觉得自己的生活中不能没有雪儿,雪儿感到自己终生离不开李虎。假若说雪儿开玩笑似地说:“我不嫁你这样的臭男人”李虎会疯了一般双手按着雪儿的双肩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爹马二爷怕我把你拐跑了吗?”雪儿害怕李虎象一匹脱疆的野马奔上山去向他爹马二爷讲:“马老汉,你为啥阻拦我和雪儿相爱,你为啥哩咯?”

爱情是催化剂,也是一副苦口良药。它能把一个人熔化得高尚伟大;也能把一个人毁灭送进地狱。李虎和雪儿的爱发展到了高峰,发展到了甜甜密密难分难舍的地步,他们的爱成熟了,他们的爱象鲜艳夺目的七色彩虹耀人眼目。.这次雪儿同李虎去安康城又一块回来,李虎对雪儿说:“我们明年结婚,在柳坝车站安个家,我上班回来也能吃上一口热饭,我们也能互相关照,建一个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就有了我们两个人的天和地!”

“你羞不羞,这事我还没跟我爹说哩,你就想把我娶了,再说我年龄还小哩,你就耐着性子等一年半载吧?"雪儿向李虎说。.

“我耐着性子等,你又怕你爹,你爹又最恨铁路和铁路上的工人,我等到猴年马月再等个空咋办?"李虎有些失望地讲。.

“你莫胡思乱想,我死心踏地的跟了你,只要你娃子诚心待我.何况我爹老了,任啥事说到底他还是得听我的,你怕啥嘛?”雪儿安慰着李虎说。

“成哩,我就要你雪儿的心里话呢!”李虎憨厚地笑着说。

“你,”雪儿双眼一睁又气又笑地上前用双手轻轻推打着李虎。李虎猛地抱住了雪儿,任雪儿挣扎反抗硬是把嘴巴压在雪儿的粉嘴上,雪儿求饶似地说:“你快松手呀,咋动不动就来真的?”

“嘿嘿嘿,”李虎笑嘻嘻地在雪儿脸上乱吻一通,才松开了自己抱住雪儿腰的双手,雪儿臊的满脸通红,拿李虎也没办法。挣脱之后说:“我要回去哩!”

“莫回咯,咱俩商议商议请谁给你爹讲咱俩的婚事儿哩?”李虎讨好雪儿地问。

“咦,你说咧?咱只顾闹着玩哩真的要请哪个人去呢?”雪儿也认真地说。

“我看请工区的老柳师傅给你爹去说说,也让他给咱们当个介绍人。”

“柳师傅去行吗?”

“咋能不成哩,他能说会道,会把死的说活,会把活的讲飞,你爹保证不是对手。”

“哟,你能啥哩,我爹认死理儿,他才不跟哪个讲啥道理。”

李虎坐着没了注意,他看看雪儿又看看自己双眼一眨突然说:“咱俩个先结婚后给你爹讲,到时候你肚子里有了孩子,看他还认不认死理儿?”

“你娃子放屁哩,把我当成啥人了,我又不是个婊子咋能做下这号见不得人的事呢?”雪儿的园脸腾地红了说,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狠狠地挖了一眼李虎低下了头。

“那咋办哩?”李虎极不自然地支支唔唔地问。

“好办,我们从长计议,啥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娃子愁啥呢?”雪儿扭过脸来自然的讲。

“我听你的,先请柳师傅去,实在不行的话只有先斩后奏了。”李虎死皮赖脸地又说。

“你坏够了吧,我要回去了。”雪儿用一把梳子梳了梳自己被李虎弄乱了的长发后转身准备出门,又回过身来深情地说:“你也休息休息,夜里要巡道免得打瞌睡和误了大事!”

“没事儿,让我送送你。”李虎拎起塑料袋儿,雪儿肩上挎着女式皮包出了门。李虎将雪儿送到了半山间,直到看见了雪儿家的那座青青亮亮的石板屋才恋恋不舍地回了铁路工区。

7

太阳升起在大巴山高高的山顶上,碧蓝碧蓝的天际好象和耸入天边的大山连接着了似的,绿莹莹的大山铺青迭翠,红日洒下万道金光。

柳坝养路工区的柳师傅迈着大步向黑龙山的马二爷家里走去。昨天夜里他应了自己的徒弟李虎的重托要给李虎和雪儿当介绍人,前去撮合这桩美满的姻缘,吃过早饭就抬脚往马二爷家里赶。

柳师傅中等个儿,不瘦不胖,精神格外饱满。他待人说话目光慈祥,能言善辩非同一般,昨天夜里听了徒弟李虎的叙说,哈哈一笑:“我当是啥大事哩,原来是桩喜事,包在师傅身上了!”便商定今日前去马二爷家里说媒。

雪儿今天起的早,做了早饭和爹马二爷吃完,正收拾完锅灶在院子里喂两头猪,柳师傅来了。

“哎呀呀,老马,你咋不下山去游游哩,成天呆在山上不烦吗?”柳师傅笑哈哈地进了屋。

“唉,人老了哪儿都不想去咧”马二爷歪歪的皂角脸上堆着笑说,招呼柳师傅坐在了青石桌旁抽烟。

“抽抽我的纸烟吧?”老柳师傅拿出烟盒将一根香烟递给了马二爷说,自己也点了一支吸着。

雪儿心里明白了,柳师傅给自己和李虎来当媒人哩,她向柳师傅微笑着点了点头,端了一杯滚烫的青茶放在了青石桌上说:“喝茶柳师傅,你咋有空闲时间来坐坐哩?”

“我来有喜事哩,你今天早上听见喜鹊喳喳叫了吗?”柳师傅会意地逗着雪儿说。

“哎哟。柳师傅真是个快乐人,你喝茶吧,我把屋里收拾收拾。”雪儿不好意思地说完转身进了屋。

“啊呀呀老柳兄弟呀,你的来意我猜着了,是给雪儿说媒哩吧?”马二爷的细眯眼诡秘地眨闪着问。

“看看看养儿没人求,养女值千金,你老马哥算是猜对了,我来正是为这事哩。”李师傅快人快语地回答。

“雪儿今年还小哩,这婚事过两年再说咯。”马二爷眉头一皱开口讲。

“不小了,过了年都二十一了吧,先谈谈接触接触对娃们有好处,这可关系了他们一辈子的事儿哩!”柳师傅婉转的说。

“应该说是这么个理儿,前几日来了好几个人哩,有王百万和刘乡长,还有当公办的老师我都给挡回去了。”马二爷巧妙地拒绝说。

“老马哥呀,看来你不让我喝娃娃这一杯喜酒了,这没啥关系呀,咱俩个叙叙旧,凡事都要讲个礼法,有些事不能千篇一律地看待,有合适的小伙子就给雪儿订下来也省了心,只要娃娃们相敬相亲相爱,咱们老一辈还会有个啥想不通呢?甭看现在有钱有权咋咋呼呼,那不一定能富贵百年呀?”柳师傅苦口婆心地说。

“你到底是吃公家饭的人呀,见多识广,说的话也在理,雪儿的婚姻大事由着她哩,我老了啥事都经了。过去的那挡子事儿我压根也没有往心里去,当年气现在还气个啥,她都不在人世了嘛。”马二爷应和着讲。

“甭拿过去的眼光看的社会,改革开放、发家致富奔小康是大事,你老哥这么多年也富了哩。”柳师傅夸着马二爷说。

“啊呀呀,快莫这样讲,我离富还差一节哩,就是缺个帮手,雪儿又是个女娃娃。”马二爷高兴之中有点忧愁地讲。

“恕我直言,我的徒弟李虎你也见过,雪儿也熟,两个人天生的般配,家又在关中农村,在这光棍一个,雪儿如果同意了他过来也是半个儿嘛?”柳师傅目光和蔼地说着。

“外娃娃我倒是认得,是啥子学校分来的,来这恐怕有五六年了吧?”马二爷点头赞许地说。

“人品没问题,工作没说的,你老马哥一百个放心,我老柳不会骗你说假话。”柳师傅直言不讳地回答。马二爷低头沉思了半响,又抽出了一根雪茄烟递给了柳师傅,柳师傅接了烟笑着。

“这事儿还得问问雪儿哩。”马二爷扬头感概地说。

“雪儿,你过来?”柳师傅朝屋内叫了一声。雪儿正在里屋偷偷地听着,柳师傅一叫她应声走了出来,她心里明白爹还不完全同意。

“雪儿,你柳大叔来给你说事哩,外工区的李虎你看咋样咯?”马二爷眼珠一转对女儿讲。

“只要爹同意,我没啥可说的。”雪儿扭扭怩怩地说,有点儿羞羞答答。

“老马哥呀,你看娃娃们没啥说的,让她和李虎挑个日子在家里见见面,说说话儿,你老哥再思量思量成不?”柳师傅先声夺人的讲。

“成,改日吧。”马二爷眨着一双细眯眼点头说。

“告辞了,改日我带李虎来,到时候你老哥别把我们挡在门外哟!”柳师傅起身微微笑着说便出了门。雪儿和她爹马二爷送着,直到柳师傅一再劝说:“回吧,不送了不送了,再送我就又得往回送你们了!”马二爷和雪儿才止了步。

8

柳师傅下山走了, 马二爷这下子气坏了。他回到青石屋里暴跳如雷地对雪儿孔道:“你个贼女子活活能把我往死里气么?老柳前来给你提亲哩你推说爹同意你没啥说的,是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的吧?”

“爹,你咋能这样说哩?你把你女儿挡啥了?”雪儿被爹马二爷劈头盖脸地怒骂气楞了,她气呼呼地质问爹说。

“娘的个屁,老子看不起外驴日的铁路上的人,这伙人他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马二爷恼怒的恶恶狠狠骂道。

“爹,你咋能骂人家哩?铁路上的人也是人嘛,那儿能没好人全是坏人了呢?!”雪儿争辩说。

“他们能是人?十九年前你娘就是铁路上的人勾引跑了的?当爹的这次全告诉你,看你个贼女子还有啥要说的!”马二爷声音冷冷地对雪儿说。

“爹,我娘早都过了世嘛,你还恨人家铁路上的人做啥子哟?!”雪儿睁大了双眼不解地问自己的爹。

“唉,铁路上的人硬是活生生拆撒了咱们的家啊,你个娃娃家说爹我能不恨吗?!如果你娘不走的话,那说不定还好好的活着哩!”马二爷气愤愤地说。

“我不管,我就是愿意嫁给铁路上的李虎,你不同意那是你个人的事!”雪儿硬气地对自己的爹讲。

“呃,照你这么说你逼我同意哩?告诉你个贼女子没门,你要嫁李虎也成,除非我这当老子的死了!”马二爷火了,他跺着脚,弓着背,铁青着皂角脸走出了青石板屋的门。他恨自己的女儿雪儿,二十岁的姑娘了就不替自己的爹想想,婚姻大事早背着老子偷偷地定下了才串通他人来说,这让自己老子的老脸往哪儿搁哩?女儿这是明明跟自己的老子对着干嘛!他沿着山路毫无目的地走着,太阳照着他瘦骨嶙嶙的身影,马二爷真的感到自己老了,感到女儿长大了,到了出嫁的年龄了,自己今天的话儿是不是说重了?唉,自己一时间气昏了头不知道说了些啥呀。

雪儿木呆呆地坐在青石桌旁望着起气呼呼出门而去的爹,她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双手托着脸颊伤心地流下了泪水。她哭了,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边哭边哽咽着说:“你坑了我娘,还往死里恨她,恨别人,我自个儿的事不由我偏不成,你用死来吓我,我也要嫁给铁路上的巡道工李虎。你不是当着柳师傅的面说‘只要她本人合心就成’,看你说的真的似的,可人家柳师傅一走你就反悔了,骂我羞我没啥,好象铁路上没有好人全是坏人了,这算那门子事嘛?当爹的咋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这不成了出尔反尔了么?”

马二爷走了两袋烟的功夫坐在了一片野竹林前,他掏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拿出烟锅子抽起了烟。他噙着烟锅子抽了几口烟气儿也消了,再也不恨雪儿了,他望着山顶上的太阳,又看看山下的铁路,再次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英子那年离开家下山修铁路,他用背篓背着七个月的雪儿上山种玉米和斗子,回来给饿的哇哇乱哭的女儿喂了面糊糊好不容易哄睡着,自己坐在青石板屋里总觉得空荡荡,他左看右看青石板屋,一时间突然连自己心里也感到这个家空荡荡。他想英子去修铁路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这让他在家里管孩子真不是办法。然而修建襄渝铁路是毛主席的号召,全民动员,谁能不去哩。开始马二爷想:几千年来大巴山就是大巴山,过千里蜀道象过鬼门关,谁想过修出一条铁路来,解放了修铁路不过是试一试,修不成就搁下了,哪儿能想到开天劈地成了真,毛主席号召硬是在千里蜀道上让巴山低头,汉水让道,修出了一条金光大道。他放心的想,英子修完了铁路就会温温顺顺地回到自己身边来,咋也没想到19岁的英子修路中爱上了一个四川的青年人,跟着去了贵州再也没回来。唉,人真是个难以说清的高级动物呀,英子被人贩子带来留给了自己,又被修铁路的人给带走了,这恐怕是对我马二爷的报应吧!他歪歪的皂角脸上布满了刀刻般地邹纹,大嘴一张一合地抽着旱烟又回到了现实中,又想起了女儿的婚事让他揪心。难怪雪儿这贼女子经常下山去火车站,原来早背着他这个老子给自己相下了对象。要说巡道工李虎他见过也认得,小伙子长的精精神神,是个诚实憨厚的青年配得上雪儿,可是十九年前自己的英子走了,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仇恨着铁路上的人啊,难道说是我马二爷错了吗?细细想来想去自己真的错了。恨铁路和铁路上的人没来由,恨什么,恨哪门子事儿哩?马二爷一时间里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反而觉得自己可笑了这些年呀!他也细细想想女儿的选择有啥错?是马二爷我自己老糊涂了。

9

雪儿家的青石板屋是青一色的蓝黑石头打成的方石条一层一层垒码起来的,四周的屋墙高达二丈三尺,屋顶上搭了横木和椽子,上面全是一片又一片光滑油亮的薄青石板压着。躺在屋内的床上可以观天,可以看见夜里的月亮和星星,也能在白天看见天上的太阳。下雨不漏,下雪不冷,夏天不热,既遮风又挡雨,结实牢固又耐用,还省工省料,这是大巴山特有的青石板屋。青青亮亮的石板屋后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林;屋前是一片绿绿油油的翠竹;翠竹右边是一条通往山后和山下的小路;左边是马二爷用青杠木搭成的“人”字形木耳架,三十余排木耳架上发出了许多黑色诱人的耳子,年收入三万余元。站在青石屋前一望,苍苍郁郁的林海把雄伟陡峭的巴山装点的更加绚丽多彩。铁路象一条悬浮在大巴山腰间的七色彩带。雪儿站在门口一会儿向山上张望着,一会儿又向山下张望着,她双眼寻找着自己的爹马二爷的身影。她知道爹生了气,这几天吃了饭一声不吭就离开了家,不知上山了还是下山了,她很想寻见爹给他说说自己的婚事,恳求爹成全自己和李虎的姻缘又无法启口,看到爹冷冷的脸孔就把想说的话儿压下了,她一双美丽清秀的眼睛里有些许的忧伤,有些心神不定,圆圆的脸儿上有几分憔悴的神态。她在家门口站了好半天向山下张望着是焦急地想知道柳师傅回去是不是把整个说媒的过程告诉了李虎?李虎是不是只顾高兴忘了雪儿的难言之隐?他什么时间和柳师傅来相亲呢?如果这几天李虎不来的话爹又要答应王百万家的婚事又该如何是好呀!雪儿心里焦躁不安。她盼望着自己倾心相爱的人出现在门前的小路上,她盼望着自己永远属于李虎,也盼望着李虎永远属于自己。雪儿想着想着就难过了起来,泪水涟涟地淌下来,她哭自己不到两岁就离开了娘,一直在爹养育下长大成人,没了娘的疼爱,没了娘的关心和爱护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呀!如果娘不走还在人世的话女儿可以把心里话向她诉说,让娘替女儿做主,可娘早早的离开了自己,也离开了人世呀!雪儿的心里话只好闷在心底,让痛苦和忧愁折磨着自己,她流着泪走进了青石板屋里。

马二爷心里坦然多了,他歪歪的皂角脸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神色。这几天吃了早饭或午饭就一言不发的了离开了家在山上慢慢悠悠地走走,象城里人散步儿似的散散心想着心事,他觉得一切忧和愁都烟消云散了。他虽说没明明白白向女儿说自己同意了她的选择,可是思想上的疙瘩还没有完全解开.二十年了呀,这块心病一除,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咧!雪儿跟李虎结成夫妻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幸福就成,孝敬不孝敬老的那是娃娃们的良心,再说自己也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对山外的变化不甚了解,十四五年来几乎没去过安康城里,所有的时间全呆在青石板屋和山里培育木耳和种收几亩山地上,外边的变化有多大根本就不知道,何况女儿读过九年书,自己大字不识像个瞎子一样也讲不出啥道理,只能凭过去的生活经验来指导女儿,这些恐怕是行不通了.何况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和想法,当老子的只能养育儿女,哪能管她们一辈子呢?马二爷自言自语地说:“雪儿呀雪儿,你莫嫌你爹不懂道理,人有些时候就是自己糊里糊涂,你爹我就是个糊涂的人呀!”马二爷嘿嘿笑了。他笑自己是个“倔老子”,如果不是铁路工区里的柳师傅来家里对他提说雪儿和李虎的亲事,自己还会错下去。说实话柳师傅是个能人,他认识他也有二十五六年了,这人工作起来是个拼命三郎哩,就是没啥文化 ,可他能唱关中的大秦腔戏,一唱山山岭岭都有他粗狂的喊声和孔声。马二爷想着心里舒坦多了,他高兴地往回走.一路上他望着纵横交错,峰峦叠嶂的群山,望着近处山坡上的青松翠柏和茂林修竹,听着山坡上放牧的孩童骑在牛背野声野气地唱:

红红的太阳 圆又圆,

红红的人儿往西南;

我娘叫我早点往回转,

我骑着牛儿爸羊赶;

慢慢地慢慢地往回转!

马二爷听着双手背在身后,咧开大嘴笑着,弓着腰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儿。

10

柳师傅去安康开职代会了,他临走时叮嘱李虎提上四色礼(点心,烟,酒,糖)在星期五休班时去雪儿家向马二爷求亲,自己才坐火车走了。李虎今天格外的高兴,他穿了一身铁路服,头发梳了又梳,黑色的皮鞋擦了又擦,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提着四色礼可以出发了,便在阳光灿烂的中午奔到雪儿家的青石板屋里去。

雪儿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双手托着两腮呆呆地想着心事.金灿灿的阳光普照着,明媚的春光照耀着雄伟峻拔的大巴山,茂盛的林木 ,淙淙的泉水,盘旋而上的石径穿过层层林海一直从山坡下蜿蜒而去,这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的美景吸引不了雪儿,她双眼直直的望着从山下通上来的石径,心头突突地一阵惊跳,只见穿着一身铁路服的李虎一步一步地攀登了上来,站在了自己面前.

“哎呀,你咋来啦?”雪儿望着李虎惊喜地问.

“想你就来了!”李虎笑哈哈地回答.

“妈呀,你胆子大死了,敢一个人跑上山来我家?”雪儿睁圆双眼惊奇地又问.

“你想我吗?”李虎反问雪儿,雪儿四下里瞧了瞧才说:“我爹在山坡上那边坐着哩!柳师傅咋没来?”

“他去安康开会了,让我一个人来求亲。“李虎眨着一双有神的双眼说,并走进了青石板屋。

“你咋向我爹开口呢?”雪儿跟进屋问。

“来拜见我未来的岳父大人就跟他说我要同你女儿成婚嘛!”李虎笑了笑说,转身抱住雪儿吻了起来,雪儿被他强有力的双手抱着吃吃的笑了。

“你块点放开我嘛,我爹回来撞见了咋得了哩?”雪儿挣扎着说,李虎松开手坐了,雪儿也整整自己的衣衫坐在了小竹椅上。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李虎,觉得自己把感情给了这样的人值得。

“你为啥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李虎憨直可爱的问雪儿。

“我直怕我爹犯了牛脾气把你轰下山去。”雪儿掩饰着说。

“怕啥,光明正大向他求亲咧。”李虎气魄惊人的回答。

雪儿点了点头.可她的心里咚咚直跳,圆脸上火烧似的,她望着心上的人李虎看他安之若素地坐着,心平气和的样子,渐渐地自己也平静了下来,嫣然一笑,开始进里屋生火做饭了,李虎也跟进了屋。

“喂,你在院子里给我抱点劈柴来!”雪儿回身对李虎说,李虎答:“就来!”出门抱了一堆劈好的木柴进屋时,雪儿的爹马二爷出现在门口。

“大伯,你好!”李虎放下了手中的劈柴走出来问马二爷道。”

“哎,你来干啥?”马二爷一张歪歪的皂角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神色问。

“我来向你求亲。”李虎恭恭敬敬的说。

马二爷坐在石桌前的小竹椅上,瞪着一双细眯小眼望着李虎,他不慌不忙的从腰后拿出旱烟锅子装烟,李虎划燃了火柴给他点上,他吧哒吧哒的抽着好似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又问:“你娃子凭啥娶我女儿?”

“大伯,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真心实意的想过一辈子,只要你老人家不反对。”李虎满怀深情的讲,雪儿在屋内侧耳倾听着满意地笑了。

“雪儿,你这贼女子给我出来!”马二爷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雪儿情急之中吐了吐舌头出了里屋羞羞答答站在了爹地面前,头也不敢抬似的,马二爷满腹疑虑地望着女儿又问:“你俩商量好了?”

“嗯。”雪儿声音轻轻地回答,一只脚不停的在地上划来划去。

“照这么说你俩都没啥意见?”马二爷似问雪儿又似问李虎。

“大伯,我们一定好好孝敬您老人家!”李虎张嘴说。

“是哩爹,你放心嘛!”雪儿抿着嘴轻声附和说。

“依了你们?依了你们没个介绍人成何体统?这是终身大事呀!”马二爷本来想说我凭啥依了你们,没想到一开口竟说了同意的话。

雪儿粉脸含春地瞅了一眼坐在竹椅上的李虎,咯咯咯地笑着闪进了屋,李虎低着头惊喜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羞羞答答地红了脸儿。

春天的下午巴山人吃晚饭时太阳就更低了,当夕阳落山时就血一般的红。此时天空里的晚霞火红火红,大巴山被染成了红色,马二爷家青青亮亮的石板屋也被染成了紫檀色了。吃完晚饭的李虎和雪儿笑盈盈地并肩出了青石板屋的门,像一对金铸玉雕,鲜丽娇媚的彩蝶轻盈的飘向山间的石径。马二爷嘴里噙着旱烟锅子,龇牙咧嘴的笑着,笑的合不拢嘴儿……

通信:yfl-13@163.com

2018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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